欢迎来到墨香小说网,新站上线,持续更新中!

重来一世:1999的夏天 · 第一章 重生那晚

吊扇在头顶嗡嗡转,搅着一团花露水和汗混出来的味儿。沈舟睁开眼,先看见天花板上那圈黄渍——他太熟了,住过四十年的人,闭着眼都认得。可这屋子,不对。墙是旧的,书架是旧的,桌上那台直角屏幕的收音机,也是旧的。他撑起身子,低头看自己的手:指节匀净,没老年斑,腕骨还硌人。沈舟愣了三秒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他光脚踩到水泥地上,凉。镜子就在门后,他走过去,里头是个十八岁的少年,头发支棱,眉眼清瘦,下颌线还带着没长开的青涩。沈舟伸手摸了摸那张脸,镜子里的人也摸了摸。他心想:操,真回来了。上一世他四十二,西装革履坐在落地窗前签并购协议;这一世,一九九九年七月,江城老城区一栋红砖楼里,他是个刚考完高考的毛头小子。

脑海里“轰”地涌上来一堆记忆:这孩子的名字叫沈舟,江城人,爹走得早,跟纺织厂上班的妈过。成绩中不溜,估摸能上个本地大学。沈舟暗自乐了——上一世他拼到四十岁才摸清的世道,这辈子十八岁就揣兜里了。他列了串书名给自己助兴:《重生之我的十八岁》《这世道,慢点说》《论一个老灵魂如何装嫩》《霸道班长他其实四十二》。列完自己差点没绷住,这算盘打得,比当年做尽调还顺。

门外有拖鞋声。沈妈推门进来,蓝围裙还没解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,热气冒着。她瞅他光脚站着,嗓门先到了:“你个瓜娃子,光脚踩地上,莫跟我说你又着凉!考完试就造反了是吧?”

沈舟看着那张刀子嘴的脸,鼻头忽然有点酸。上一世他妈走那年,他正在国外谈项目,没见着最后一面。这辈子,人就在门口,围裙上还沾着葱花。他走过去,接过搪瓷缸,故意用少年该有的腔调:“妈,我这不是热醒了嘛。”

“热醒?吊扇转了一宿你都嫌热。”沈妈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一巴掌,顺手把窗台上那本卷边的《读者》理了理,“分数还没下来,你倒先享上福了。冰箱里有西瓜,自己切,莫喊我。”

沈舟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暗自想:这世道,上辈子他一个月花销顶这屋里半年,可那会儿他妈不在了;这辈子,一巴掌、一句瓜娃子,比啥都金贵。他差点没绷住那点眼眶热,忙低头喝缸里的绿豆汤,烫得嘶哈两声。

客厅里那台熊猫彩电开着,音量拧得小,正播晚间新闻。主持人说千禧年倒计时,说世纪末的钟声,说下个月一号全国都热闹。沈舟端着缸子靠在门框上,看那蓝莹莹的光在妈脸上跳。他心想:一九九九,好年份。互联网还没炸,电商还是个稀词,江城连个像样的网吧都数得过来。这满地的信息差,够他慢慢捡。

沈妈从厨房探出头:“发啥子呆?西瓜切不切?”

“切,这就切。”沈舟把缸子搁桌上,找了把刀。瓜是沙瓤的,红得透亮,他先挖中间最甜的那勺递到妈手边。沈妈接了,嘴上嫌弃:“多大的人了还给我递这个。”手却接得稳。

沈舟靠在灶台边,看妈小口吃瓜。他暗自盘算:这辈子不急着干大事,先把眼前人护好,把日子过厚。上辈子他太能算,算到最后身边空了;这一世,他要把那点算计,用在刀刃上——用在让妈少操心,让周胖子那帮人有个奔头。他列了串小算盘:《先活过这周》《妈的绿豆汤不能凉》《二八杠比奔驰踏实》。列完自己乐出声。

沈妈瞥他:“笑啥子?瓜分你脸上了?”

“没,想起个乐子。”沈舟把瓜递过去一块,“妈,你也吃。”

“我吃过了。”沈妈接了,咬一口,“甜。明年这时候,你怕是在学校了。”

一句话,把气氛拽到了离别边上。沈舟心里“咯噔”——上辈子他妈说这话时,他没当回事;这辈子,他盯着妈鬓角那根白头发,忽然觉得,时间这东西,得盯着看才不溜。他差点没绷住,忙说:“学校近,周末就回。”

沈妈端着空缸子进屋,顺手把沈舟脚边的拖鞋摆正:“莫光脚,地上凉。”她顿了顿,“舟舟,妈问你,江大要是考上,你读啥专业?”

“还没想好。”沈舟老实答,“先读着,慢慢挑。”

“你爹在时,想让你读医。”沈妈声音低了半截,“说大夫稳当。可你分数够不着。”

沈舟看她鬓角,心里那点酸又泛上来。他暗自想:上辈子他读的是金融,一路卷到风投,卷到最后不知道图啥;这辈子,他得选个能扎根的。他列了串书名:《别让爹的遗憾变成你的枷锁》《稳当不等于认命》。列完说出口:“妈,我读能帮人的,或者能赚钱的,都行。您别操心。”

“谁操心你了。”沈妈把缸子搁桌上,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,“你个瓜娃子,自己路自己走。妈就一句话,别学你爹,累死在别人前头。”

沈舟“嗯”一声,鼻头又热了。他心想:这世,他绝不会累死在别人前头——他要带着妈,把日子过厚。

夜里十一点,老城区静了。远处有辆墨绿色的邮政自行车“叮铃”碾过,车铃在巷子里拖出老长一声。沈舟躺回床上,吊扇还在转。他回想白天那一觉睡过去的四十二年,回想那些酒局、对赌、签字笔和落空的交情。这一世,他给自己定三条:一不急,二不飘,三把妈护好。算了,第三条才是真的。

沈舟翻了个身,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夜。那也是夏天,他在外滩的酒店套房里签完一摞协议,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灯,手机屏亮了一宿,没有一个电话是真正惦记他的。那时他觉得,钱到了,就都到了。如今这间小屋,吊扇吱呀,妈在隔壁翻了个身,拖鞋踢踏一声,又静了。沈舟心想:上辈子他求的是万人之上的孤,这辈子,他宁可要这万人之下的一盏灯。他列了串书名:《孤峰顶上的冷》《灯下有人等》《论成功学如何误人一生》。列完自己笑——这老灵魂绕了一大圈,还是回到了人堆里才踏实。

他又想起白天那一觉睡过去的四十二年里,错过的人和饭。上辈子他妈走时他不在,后来他用一个又一个项目把自己填得满满当当,以为忙就能不空。这辈子,他要把那点填坑的劲,换成守人的劲。沈舟暗自盘算:先从眼前做起,妈的冬衣早备,周胖子的修车铺将来帮衬,江城的路,他一寸寸走熟。那些大票,慢慢来,不急。

窗外的知了累了,叫声稀下来。沈舟盯着天花板的黄渍,忽然觉得,重来一次,未必是要干多大票。能把这十八岁的夏天,踏踏实实过完,就算没白回来。他闭上眼,吊扇的影子在眼皮上晃,一下,一下,像谁在替他数着,这一世,才刚开头。
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