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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来一世:1999的夏天 · 第二章 江城清晨

清晨是被煤炉味儿叫醒的。老城区的人家,天一亮就支起炉子,炸油条的香混着蜂窝煤的呛,顺着窗缝往屋里钻。沈舟吸了吸鼻子,恍惚觉得这味儿比任何香水都踏实。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,推开窗,楼下早市已经闹开了。

沈妈在灶台边忙,锅铲碰得叮当响。“起来了就莫杵着,拿上碗去巷口买豆浆,顺道把昨儿的空瓶带下去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你个瓜娃子,考完试就当甩手掌柜。”

沈舟拎着空瓶下楼,二八杠靠在楼道口,铁锈的红漆掉了一块,坐垫是补过的。他心想:上辈子他开的是四个圈的轿车,这辈子,一辆二八杠,倒是比那铁壳子自在。他列了串书名:《二八杠上的风投梦》《论自行车如何胜过奔驰》《江城清晨经济学》。列完自己乐——这老灵魂的臭毛病,算改不掉了。

巷口早点摊支着一口锅,油条在里头翻,老板娘舀豆浆的手稳得很。沈舟刚站稳,背后有人踹他车轱辘:“舟娃子,起这么早?”

是周胖子,圆滚滚一坨,也骑辆二八杠,车把上挂俩包子。他江城话说得溜:“老子刚去东头买了包子,你个瓜的,莫跟我抢。”沈舟笑:“谁抢你,两包子还当个宝。”周胖子把包子往他车筐里一丢:“赏你的。昨儿听说你分数还成?”

“估摸能上江大。”沈舟接了包子,咬一口,烫得直哈气。他暗自想:这死党,上辈子他创业时第一个跟着干的也是这种憨货,嘴上嫌弃,手比谁都诚实。这世他早点把人拢住,省得将来再去找。

沈妈追出来,蓝围裙在风里鼓:“舟舟!拿钱!”她手里攥五块纸币,硬塞进他兜里,“豆浆别买太甜,你胃不好。”沈舟“哎”了一声接了。周胖子在一旁挤眼:“伯娘还是这么凶。”沈妈远远瞪他:“你个胖娃,莫教坏我家舟舟。”

“我教啥子了。”周胖子缩脖子,转头冲沈舟,“走,骑车转一圈?”

两人上了主街。早上的江城,慢。绿邮政车在前面晃,车身上的“中国邮政”四个绿字被太阳晒得发亮。沈舟跟着它骑了一段,心想:这车,载着信、载着汇款单、载着这年头最慢也最稳的牵挂,比后来那些秒到的消息,反倒让人惦记。他差点没绷住,笑自己矫情。

街角有卖冰棍的,五毛一根,纸盖儿揭开来,里头是化了一半的甜。周胖子买了两根,一根塞沈舟:“请你,庆你考完。”沈舟接了,舔一口,凉得脑仁一激灵。他忽然觉得,这夏天的甜,得慢慢品,不能像上辈子那样,啥都一口吞了又嫌淡。

“说真的,”周胖子嚼着冰棍,含混道,“你上了江大,老子去修车铺帮我爹。咱俩,一个读书一个修车,以后谁也莫嫌谁。”

沈舟看他油乎乎的下巴,心里那点老灵魂的通透,忽然软了。他拍拍周胖子肩:“成。你修车,我读书,将来你要开汽修城,我给你写招牌。”

“写啥子招牌?”

“‘周胖子汽修城’,五个字,响当当。”沈舟笑,“再给你配句广告:修车找胖子,靠谱不费事。”

周胖子乐了,一巴掌拍他后背:“你个瓜的,嘴比老子还贫。”两人笑作一团,冰棍的纸棍丢进垃圾桶,手心里还黏着甜。

太阳爬高了,把两人的影子短短地捺在地上。墨绿色的邮政车早拐了弯,巷口的油条香还在。沈舟踩着二八杠,觉得自己这十八岁的清晨,比上辈子任何一场晨会,都值钱。他暗自想:这一世,要把每个这样的早上,都过出声响来——不为了啥,就为了对得起这身年轻的皮囊,和妈那句没说出口的挂念。

两人顺着主街骑,到了江边堤坝。早上的江面蒙着层雾,水鸭子在浅滩扑棱。周胖子把二八杠一支,一屁股坐草地上:“舟娃子,你晓得不,我爹说修车铺将来归我。”

“好事啊。”沈舟也坐下,“你倒是早定下路了。”

“啥子好事,累死人的活。”周胖子揪根草咬着,“可总比没着落强。你呢?你读大学,将来干啥?”

沈舟看江雾散开,心里那点老灵魂的通透,慢慢沉下来。他暗自想:上辈子他干的是钱生钱,这辈子,他要从最小的买卖做起,把信息差变成实打实的好处,给妈、给周胖子、给这帮人。他列了串书名:《从倒卖信息开始》《小买卖里的大世道》。说出口却是:“先读着,能帮上你修车铺的,我就学。”

周胖子乐了:“你个瓜的,还挺够意思。”他拍拍沈舟肩,“那说好了,你读书,我修车,咱俩搭伙,这辈子莫散。”

“莫散。”沈舟伸手,跟他击了一掌。

两人骑到老街口,把二八杠往墙根一靠,蹲在台阶上啃最后一口包子。周胖子忽然问:“舟娃子,你说,上了大学,咱还经常见不?”

沈舟看他难得正经,心里那点老灵魂的通透又软了半截。他拍拍周胖子肩:“见。江城就巴掌大,你修车铺开张,我头一个来捧场。”周胖子“嗯”一声,低头把包子纸折成小方块,塞进裤兜。

“你莫嫌老子话多,”周胖子闷声,“我就你这一个耍得来的。”

“晓得。”沈舟笑,“我也只你这一个敢踹我车轱辘的。”

卖冰棍的老头收摊了,绿邮政车早没影了,可巷子里的烟火气还旺。沈舟望着周胖子油亮的脑门,忽然觉得,这世他护的人里头,得有这死党一个。上辈子他太独,独到最后没人可托;这辈子,他从十八岁起,就把人往跟前拢。他列了串小算盘:《死党不能少》《修车铺的股权留一份》《别等散了才念》。列完自己乐——这老灵魂,终于学会算人情账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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