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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来一世:1999的夏天 · 第三章 同学录风波

傍晚的江城,晚霞把老街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沈舟蹲在门槛上,翻一本硬面同学录——封皮烫金,边上磨毛了,是班长的存货,挨个儿发下来让大家写。他翻开,前头几页已经塞满:有人写“前程似锦”,有人画个歪歪扭扭的太阳,还有人抄了句诗,字迹贼亮。

沈舟心里嘀咕:这抄的谁的诗自己都不知道,还“海内存知己”,上辈子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,酒桌上称兄道弟,转头连微信都不加。他列了串书名给自己解闷:《论同学录上的假情假意》《抄诗不知出处的一百种尴尬》《我们的友谊止于毕业照》。列完自己乐,这老灵魂,毒得连十八岁都嫌。

周胖子趿着拖鞋晃过来,一屁股坐他旁边,夺过同学录翻:“哟,写啥子了?给我也来一段。”

“还没写。”沈舟夺回来,“你先写你的。”

“老子写过了,”周胖子得意,“写的‘苟富贵勿相忘’,牛不牛?”

沈舟差点没绷住:“你个瓜的,这词儿从哪偷的。”周胖子急了:“啥子偷,老子自己想的!”沈舟笑:“行行,你自己想的,将来发达了莫忘了修车的。”

“修车咋了?”周胖子不服,“你莫看不起修车,以后你车坏了还得求我。”

“求你,求你。”沈舟举手投降。旁边几个同学也围过来,都是同班的,高考完闲得发慌。一个戴眼镜的把同学录递沈舟:“沈舟,你写两句。”

沈舟接过笔,想了想,在空白处写:“愿你此后路宽,有人等灯。”写完自己看看,觉得俗,可俗得真。他暗自想:上辈子他给别人写的临别赠言,净是些场面话,这辈子,一句人话比一万句漂亮话值钱。

有人探头看,念出声:“愿你此后路宽,有人等灯——沈舟你这酸不酸。”周胖子护短:“酸啥子,比你们抄的诗强!”几人笑作一团,晚霞里全是年轻的声音。

沈舟靠在门框上,看这群人将散未散的少年。他心想:这帮人,多数这辈子就散在江城的角角落落,不会再聚齐。上辈子他送走过太多这样的夏天,以为寻常,后来才懂,寻常最贵。他差点没绷住那点沧桑,忙低头把同学录合上。

“写完了没?”周胖子凑过来,“写完借老子抄两句,我那页太空。”

“你自己想的‘苟富贵’,抄我的作甚。”沈舟把同学录递他,“要抄就抄这句,莫抄错字。”

周胖子捧着本子,一笔一划描:“愿你此后路宽,有人等灯——这句好,老子以后就盼这个。”沈舟看他认真的样子,忽然觉得,这死党将来开汽修城,未必是玩笑。他暗自记下一笔:周胖子,值得拢。

天擦黑,路灯“啪”地亮了。绿邮政车又碾过巷口,车铃叮的一声,轻,却清。同学们三三两两走了,周胖子拍拍灰:“走,老子请你吃冰棍,算谢你那句酸话。”

“谁酸了。”沈舟把同学录搁兜里,跟上去。两人并排走,影子在路灯下拖得老长,像把这一年的少年,慢慢捺进地里。

沈舟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楼,窗里沈妈正收衣裳。他忽然觉得,这一世的同学录,他得好好写,好好存——不是为了谁,是为了很多年后,他还能记起,一九九九年的夏天,一群毛头小子,怎么在晚霞里,把离别说得那么不当回事。 周胖子把同学录翻到空白页,憋了半天,写:“沈舟,莫忘老子。”递过来。沈舟接了,在底下添一句:“胖子,修车城见。”

“啥子修车城,老子就一铺子。”周胖子憨笑,又补一句,“你上了江大,莫嫌弃我修车的就行。”

“说啥子嫌弃。”沈舟把本子合上,“你那铺子,将来指不定比我校门口的馆子还热闹。”

“借你吉言。”周胖子把同学录揣回怀里,“说真的,舟娃子,以后你在大学校里,记得常回来。老子修车铺,给你留盏灯。”

沈舟听“留盏灯”三个字,心头一热。他暗自想:上辈子他办公室的灯亮到半夜,没一盏是为谁留的;这辈子,周胖子一句浑话,倒比那年薪百万的职位,让他踏实。他列了串书名:《一盏灯的重量》《别让兄弟散在风里》。列完说:“成,常回来。你那灯,我认。”

两人走到巷尾,沈舟忽然站住:“胖子,你那页,莫给别人看‘苟富贵’那句。”

周胖子回头:“咋?”

“太真了。”沈舟笑,“真东西,留着。”

周胖子“哦”一声,把同学录揣进怀里,拍拍胸口:“老子锁起。”沈舟看他那副郑重,心里那点老灵魂的通透又软了。他暗自想:这死党,嘴上浑,心里明镜似的,将来修车铺要扩,第一个合伙的就该是他。

回到家,沈舟把同学录压在枕下。沈妈在客厅织毛衣,抬头瞅他:“啥宝贝,藏枕头底?”

“同学录。”沈舟坐下,“明天他们就散了。”

沈妈“嗯”一声,针脚没停:“散了才好,都各奔前程。”可她织了两针,又补一句,“周末回来,妈给你留鱼。”

沈舟“哎”了,眼眶热了一下,忙低头去摸同学录的硬壳。他回想前世,毕业那会儿大家建了个群,头两年还热,后来渐渐没人说话,再后来群还在,人早散了。他那时觉得无所谓,如今才懂,那点“无所谓”,是拿最金贵的寻常换的。他列了串书名:《群里最后的消息》《毕业照里的沉默》《我们曾经同桌》。列完自己笑——这老灵魂,连惦记都惦记得这么啰嗦。

他暗自想:等将来真散了,这页纸,就是他们都不老的证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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