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来一世：1999的夏天 · 第四章 放榜前夜
“妈，这辣椒炒肉，油都比去年厚。”沈舟趴在灶台边，看沈妈挥铲，油星子溅得噼啪响。
“你个瓜娃子，考上大学就嫌油厚了？”沈妈蓝围裙一甩，把搪瓷盘往桌上一顿，“老娘忙活一下午，你倒挑嘴。端走，端走，懒得给你盛。”
“香，真香。”沈舟嘻嘻，筷子先偷一块肉，烫得直哈气，“妈您手艺，比校门口那馆子强十倍，人家一碗肉还掺白菜帮子，您这实打实肥瘦相间。”
“少贫。”沈妈嘴硬，手上却把碗筷摆齐了，“估过分没？放榜就这两日，你莫给我装蒜。”
“稳的。”沈舟嚼着肉，含混道，“照估的，江城大学走不掉。中文系，闲，能瞎写。”
“中文系？”沈妈在围裙上擦手，眼睛却盯着他，“那不就是坐机关看报的活？能当饭吃？你爹当年就说，读闲书误事。”
“能，咋不能，”沈舟笑，“以后写书出名了，养您。您想，江城晚报副刊一篇稿五十块，我一天写三篇，您天天有肉吃，顿顿辣椒炒肉。”
沈妈瞪他：“养我？先养活自己。上回那裤脚破的，谁补的？袜子窟窿，谁缝的？大学了，自个儿学针线。”
沈舟心想：上辈子这四十二岁，下馆子点菜从不看价；这辈子十八岁，为一盘辣椒炒肉就能乐半天。这账，怎么算都划算。他暗自乐，筷子又去夹第二块。
“估的分，再说一遍。”沈妈又问，像怕他糊弄，“数学多少，语文多少，综合多少？”
“妈，我说了稳的。”沈舟把碗一放，掰着指头，“数学估一百二，语文一百一，综合两百二，加起来五百五往上。江大线去年五百一，我踩得稳，鞋底都不沾泥。”
沈妈“哦”了一声，嘴上却硬：“哦，还行。”停了停，又补，“苏家那丫头也报了江大，师范，听王婶说，和你同校。小时候一道玩泥巴的，莫学你爹，见了姑娘就缩。”
“我哪缩了，”沈舟笑，“我这不是跟您报喜嘛。”
“报喜也是缩。”沈妈戳他额头，“嘴上没句实的。”
门帘一掀，王婶端着碗进了屋，那是隔两户的邻居，嗓门比吊扇还响：“沈家丫头，饭香咯！我家建军说，今年题难，能上江大那是祖坟冒青烟。你这回可算熬出头了。”
沈舟心想：王婶这张嘴，十年如一日，先把别人家娃贬一圈再夸你，绕一圈还是夸。他差点没绷住笑，给王婶挪了凳子：“王婶您坐，建军哥估多少？”
“他？”王婶一拍大腿，“说能上财专就烧高香。哪像你，回回考头几名，气死我家那浑球。”她说着，又压低声，“听说周家那胖小子，今年怕是要复读咯，他爹急得嘴起泡，昨儿还来问我家建军补不补。”
周胖子他爹修车，沈舟晓得。他正要接话，门帘又掀，周胖子真从外头窜进来，汗顺着圆脸淌：“舟娃子！明日放榜，老子约你一道去校门口看红榜！”
沈妈笑骂：“你个死胖子，进门不脱鞋，地又给你踩脏。鞋！脱了再进，莫当我屋是你家修车铺！”
“伯母莫怪，”周胖子憨笑，乖乖在门边蹭鞋，“我这是急的——昨晚梦见自己名字掉榜底，吓醒两回。舟娃子，你说明日我莫真落榜哇？我爹嘴上不说，昨儿夜里我听见他叹气。”
沈舟拍拍周胖子肩：“你职院汽修，闭眼都中。我昨儿还梦见你穿蓝工装拧螺丝，挺神气，旁边停一排车等你修，车主排队。”
“真的？”周胖子眼一亮，“那敢情好，我爹那修车铺，正愁没人接。伯母，您说，我是不是命里就该拧螺丝？”
沈妈被逗乐：“你这死胖子，倒会给自己找台阶。拧螺丝也比复读强，复读费钱，你爹那铺子经不起。”
“就是！”周胖子一拍大腿，“舟娃子，明儿七点，老地方，不见不散，你敢不来我掀你被窝。”
“来，来，”沈舟举手，“掀被窝我也来。”
王婶告辞时，巷口那辆墨绿色邮政自行车“叮铃”碾过，车铃拖得老长。沈舟望着那抹绿影，忽然觉得，这土味江城，比他上辈子任何写字楼都踏实。
夜里，沈妈端来一碗绿豆汤，放他手边：“明儿看榜，莫紧张。”嘴硬，手却把汤碗往他跟前推了推。
沈舟接过，烫，也暖：“妈，等我上了大学，头个月补助，先给您买块表。上海牌的，您戴出去风光的。”
“谁要你表，”沈妈背过身去，“你莫辜负自己就成。还有，那苏家丫头，同校了多照拂，人家姑娘老实，别让人欺了，你这性子，莫欺负人。”
“我哪敢，”沈舟笑，“苏晚那小虎牙，咬人疼，我躲还来不及。”
“躲啥，”沈妈瞪，“人家姑娘好，你莫混。这回上了大学，正经念书，别跟你爹年轻时似的，正事不干。”
沈舟脑海里冒出几本烂俗书名：《重生之妈的刀子嘴》《霸道儿子的落跑孝心》。他乐了，喝干汤：“晓得，照拂，照拂。妈您放心，您儿子这回，不混了，念正经书。”
躺下，吊扇在头顶吱呀转。他心想：这一世，先把妈护好，再把那盏灯记牢。余下的，慢慢来，急不得。
······
“你个瓜娃子，考上大学就嫌油厚了？”沈妈蓝围裙一甩，把搪瓷盘往桌上一顿，“老娘忙活一下午，你倒挑嘴。端走，端走，懒得给你盛。”
“香，真香。”沈舟嘻嘻，筷子先偷一块肉，烫得直哈气，“妈您手艺，比校门口那馆子强十倍，人家一碗肉还掺白菜帮子，您这实打实肥瘦相间。”
“少贫。”沈妈嘴硬，手上却把碗筷摆齐了，“估过分没？放榜就这两日，你莫给我装蒜。”
“稳的。”沈舟嚼着肉，含混道，“照估的，江城大学走不掉。中文系，闲，能瞎写。”
“中文系？”沈妈在围裙上擦手，眼睛却盯着他，“那不就是坐机关看报的活？能当饭吃？你爹当年就说，读闲书误事。”
“能，咋不能，”沈舟笑，“以后写书出名了，养您。您想，江城晚报副刊一篇稿五十块，我一天写三篇，您天天有肉吃，顿顿辣椒炒肉。”
沈妈瞪他：“养我？先养活自己。上回那裤脚破的，谁补的？袜子窟窿，谁缝的？大学了，自个儿学针线。”
沈舟心想：上辈子这四十二岁，下馆子点菜从不看价；这辈子十八岁，为一盘辣椒炒肉就能乐半天。这账，怎么算都划算。他暗自乐，筷子又去夹第二块。
“估的分，再说一遍。”沈妈又问，像怕他糊弄，“数学多少，语文多少，综合多少？”
“妈，我说了稳的。”沈舟把碗一放，掰着指头，“数学估一百二，语文一百一，综合两百二，加起来五百五往上。江大线去年五百一，我踩得稳，鞋底都不沾泥。”
沈妈“哦”了一声，嘴上却硬：“哦，还行。”停了停，又补，“苏家那丫头也报了江大，师范，听王婶说，和你同校。小时候一道玩泥巴的，莫学你爹，见了姑娘就缩。”
“我哪缩了，”沈舟笑，“我这不是跟您报喜嘛。”
“报喜也是缩。”沈妈戳他额头，“嘴上没句实的。”
门帘一掀，王婶端着碗进了屋，那是隔两户的邻居，嗓门比吊扇还响：“沈家丫头，饭香咯！我家建军说，今年题难，能上江大那是祖坟冒青烟。你这回可算熬出头了。”
沈舟心想：王婶这张嘴，十年如一日，先把别人家娃贬一圈再夸你，绕一圈还是夸。他差点没绷住笑，给王婶挪了凳子：“王婶您坐，建军哥估多少？”
“他？”王婶一拍大腿，“说能上财专就烧高香。哪像你，回回考头几名，气死我家那浑球。”她说着，又压低声，“听说周家那胖小子，今年怕是要复读咯，他爹急得嘴起泡，昨儿还来问我家建军补不补。”
周胖子他爹修车，沈舟晓得。他正要接话，门帘又掀，周胖子真从外头窜进来，汗顺着圆脸淌：“舟娃子！明日放榜，老子约你一道去校门口看红榜！”
沈妈笑骂：“你个死胖子，进门不脱鞋，地又给你踩脏。鞋！脱了再进，莫当我屋是你家修车铺！”
“伯母莫怪，”周胖子憨笑，乖乖在门边蹭鞋，“我这是急的——昨晚梦见自己名字掉榜底，吓醒两回。舟娃子，你说明日我莫真落榜哇？我爹嘴上不说，昨儿夜里我听见他叹气。”
沈舟拍拍周胖子肩：“你职院汽修，闭眼都中。我昨儿还梦见你穿蓝工装拧螺丝，挺神气，旁边停一排车等你修，车主排队。”
“真的？”周胖子眼一亮，“那敢情好，我爹那修车铺，正愁没人接。伯母，您说，我是不是命里就该拧螺丝？”
沈妈被逗乐：“你这死胖子，倒会给自己找台阶。拧螺丝也比复读强，复读费钱，你爹那铺子经不起。”
“就是！”周胖子一拍大腿，“舟娃子，明儿七点，老地方，不见不散，你敢不来我掀你被窝。”
“来，来，”沈舟举手，“掀被窝我也来。”
王婶告辞时，巷口那辆墨绿色邮政自行车“叮铃”碾过，车铃拖得老长。沈舟望着那抹绿影，忽然觉得，这土味江城，比他上辈子任何写字楼都踏实。
夜里，沈妈端来一碗绿豆汤，放他手边：“明儿看榜，莫紧张。”嘴硬，手却把汤碗往他跟前推了推。
沈舟接过，烫，也暖：“妈，等我上了大学，头个月补助，先给您买块表。上海牌的，您戴出去风光的。”
“谁要你表，”沈妈背过身去，“你莫辜负自己就成。还有，那苏家丫头，同校了多照拂，人家姑娘老实，别让人欺了，你这性子，莫欺负人。”
“我哪敢，”沈舟笑，“苏晚那小虎牙，咬人疼，我躲还来不及。”
“躲啥，”沈妈瞪，“人家姑娘好，你莫混。这回上了大学，正经念书，别跟你爹年轻时似的，正事不干。”
沈舟脑海里冒出几本烂俗书名：《重生之妈的刀子嘴》《霸道儿子的落跑孝心》。他乐了，喝干汤：“晓得，照拂，照拂。妈您放心，您儿子这回，不混了，念正经书。”
躺下，吊扇在头顶吱呀转。他心想：这一世，先把妈护好，再把那盏灯记牢。余下的，慢慢来，急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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