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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来一世:1999的夏天 · 第十六章 澡堂

傍晚的澡堂像口倒扣的大蒸笼,白汽从门缝往外涌,混着肥皂和碘酒的味儿,沈舟一脚跨进去,热气糊了满脸。

“洗不洗?磨蹭啥!”周胖子在走廊里喊,搪瓷脸盆哐当响,“再晚没热水了,老子排了半天队!”

“洗洗洗,”陈锐拖鞋啪嗒,“老子站一天军姿,身上能搓出泥丸子,不洗没法见人。”

老白推了推眼镜:“你那泥丸子,攒一盆够洗半月衣裳,卖给药房当膏药,没准儿还真有人买。”

“滚,”陈锐笑骂,“你这眼镜片,澡堂里还戴,不怕进水短路,连你脑壳一起短路?”

沈舟把脸盆搁架子上,水还温,他心想:上辈子他住酒店套房,花洒一开就是热水;这辈子大澡堂排队,热气糊眼,这落差,比小说还小说。他暗自乐,挤进人群。

“沈舟,你占啥位置,”周胖子挤过来,“中间那龙头归我,我离得近,省得端盆跑断腿。”

“归你归你,”沈舟笑,“你圆脸占中间,像个弥勒,镇着这澡堂,福气都让你吸走了。”

“弥勒你个头,”周胖子掬水泼他,“你这嘴,进澡堂也不消停,比搓背的还利索,搓背的还收钱呢。”

罗成在角落冲水,一声不吭,水顺着脊梁淌,肌肉线条硬,像尊雕塑。陈锐凑过去:“罗成,你哑了?澡堂也不唱两句,吉他白练了?”

“洗我的,”罗成撩水,“你话太多,水都让你说热了,我冲我的,互不相干。”

“我话多?”陈锐瞪眼,“周胖子话才多,他一张嘴,澡堂汽都多三成,你没数?”

周胖子听见了:“你个瓜的,老子这是活跃气氛,不说话这澡白洗,跟坐牢一样。沈舟,你说是不?”

沈舟乐:“是,你活跃,咱四连的士气,全靠你澡堂里吼两嗓子,赵教官要在这,得给你发个拉歌奖。”

“拉歌奖?”陈锐来劲,“那归我,昨晚领歌的是我,沈舟写的词,你抢功?”

“抢个屁,”周胖子笑,“你领你的,我活跃我的,分工,懂不?沈舟你评评,谁功大?”

沈舟脑海里冒出几本烂俗书名:《重生之我的澡堂称霸史》《霸道室友的搓背情缘》《重生之澡堂风云录》。他差点没绷住,憋笑憋得肩膀抖,被老白瞅见。

“你抖啥,”老白奇怪,“水凉了?你这人,澡堂也能乐出声,脑子有包,包还带弹簧。”

“笑包,”沈舟说,“笑包比晕包强。走,冲干净,肚子叫了,食堂两块钱红烧肉在招手。”

“红烧肉,”陈锐咽口水,“我饭卡充五十,撑半月,今儿破费,吃它一块,犒劳这泥丸子,泥丸子也是肉练出来的。”

“犒劳你个头,”老白推眼镜,“五十撑半月,你天天红烧肉,三天见底,账你算的?我饭卡都计划到月底,一天八块,雷打不动。”

“你这人,”周胖子戳老白,“连吃饭都记账,你这脑壳是计算器投胎?投的还是带打印机的。”

“计算器不亏,”老白一本正经,“账清,心安,比你那弥勒肚子里装的糊涂强,你肚子里装的是洗澡水。”

几个人说说笑笑冲干净,套上衣裳出来。楼底下周胖子的二八杠靠着墙,绿邮政车慢悠悠从校门口过去,叮铃叮铃,邮递员车后架绑着一摞报纸,风把边角吹得哗啦响。

“看,”沈舟指,“绿邮政车,一天几趟,这年月信都它送,比传呼还准,传呼还挑人呼。”

“传呼?”陈锐摸裤腰上的 BP 机,“我这传呼,半天没响,没人呼我,孤寡得像这澡堂的水龙头,光流没人理。”

“孤寡你个头,”周胖子笑,“你话这么多,谁敢呼你,怕你唠三天三夜,话费都搭进去。”

食堂里人山人海,军训完的都来补能量。沈舟刷饭卡,不锈钢盘子叮当,打了一份红烧肉,两块钱,油光发亮。陈锐端着两份馒头一碗紫菜汤,凑一桌。

“这肉,”陈锐咬一口,“香,比我家腊肠差点,但胜在便宜,两块管饱,腊肠我妈舍不得天天给。”

“你家腊肠,”老白说,“你天天提腊肠,食堂师傅听见,给你多打一勺肉?人家按秤来,不按你嘴来。”

“提咋了,”陈锐笑,“腊肠是我妈灌的,江城老味,你们没吃过,遗憾,遗憾得用红烧肉补。”

罗成扒饭,难得开口:“这红烧肉,肥的多,我挑瘦的,省得腻,练吉他手不能油。”

“挑瘦的,”沈舟笑,“你这人,连吃肉都挑,吉他弦也挑细的?指茧白长,挑半天挑出个清汤。”

罗成一愣,难得笑了:“沈舟,你嘴比吉他还会弹,弹得人心痒,改明儿你给我写首歌,我弹。”

周胖子扒着饭插嘴:“沈舟,你那二八杠,载过苏晚没?上回报到,她行李沉,你车架子壮,派上用场没?”

“载过载过,”沈舟笑,“苏晚那帆布包,我后座一绑,稳当,她说比她自个儿扛省力,夸我车好。我说是我人好,车是赔绑的。”

“赔绑的,”陈锐笑,“你脸皮比车胎还厚,苏晚夸车,你领人情的功,不要脸,脸让二八杠碾了。”

“要啥脸,”周胖子嘿嘿,“脸能当红烧肉吃?能我这盘子早满了,还用排这长队。”

老白摇头:“你俩,一胖一贫嘴,绝配,食堂里就数你俩吵,别人吃饭,你俩开辩论会,主题是红烧肉归属。”

“辩论会?”沈舟乐,“老白你参加不?你当裁判,拿计算器计分,谁话多扣谁饭卡,扣完你请。”

“扣我?”陈锐瞪,“我话多我认,但扣饭卡不行,那是我命脉,扣了吃啥,吃空气?”

“命脉,”周胖子笑,“你命脉是嘴,不是饭卡,嘴在,饭就有着落,沈舟你说是不?”

沈舟笑:“是,你嘴是你的印钞机,张一张,食堂阿姨都多给你一勺,比我的稿费来钱快。”

沈舟望着食堂里攒动的人头,灯光黄黄的,饭香混着汗味。他心想:这一世,澡堂、食堂、室友,热热闹闹,比上辈子一个人吃牛排,活,活得有热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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