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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来一世:1999的夏天 · 第三十四章 回家

一月,江城的雪停了,地上一层薄白,踩上去咯吱响。四一九先一步散了——老白被家里催着回县城,抱着床《微型计算机》直叹"舍不得宿舍的网";陈锐拎着两罐辣酱嚷"老子先走了,妈做的",嗓门震得吊扇都晃;罗成背着吉他,沉默地朝汽车站去,临走拨了两下弦,算作道别。沈舟提着帆布包,里头塞着书和沈妈的蓝布棉袄,站在宿舍楼下,哈出一口白气。

他心里嘀咕:上辈子这时候,他该在机场赶年终会,西装革履,手机响个不停;这辈子,他挤公交,回妈家,包里还揣着半袋没吃完的萝卜干。他脑海里列开书名:《重生之我回了家》《这世道,帆布包比公文包沉》《一沓现钞抵万金》。列完,他乐了——这哪是降级,是把年,过回了人味儿。

公交晃了一个钟头,江城老城区的红灯笼先一步入了眼。沈舟下车,踩着雪渣往红砖楼走。楼道口飘着每家每户的饭菜香,混着花露水的味儿,和去年见苏晚妈那回,一个味。路边副食店新贴了对联,远处老厂区静悄悄——这两年国企改制,厂子半歇着,下岗的人多了,可年关的灯笼,还是照旧红。他忽然有点恍惚:上辈子他住江景大平层,可年味,反倒没这楼道里浓。

公交上,一辆墨绿色的邮政车慢悠悠超过去,车铃叮的一声,让他想起这一年的起落。江城这两年在变——厂子歇了,可街边的个体户、小铺子,反倒多了起来。他这摊小生意,不过是这股劲儿里,最不起眼的一粟。可一粟也是粟,他沈舟,总算在这座城里,扎下了自己的根。

推门,沈妈正系着蓝围裙在灶台忙,头发里藏着几根白,被他一眼瞅见。小红本压在抽屉角,露了半截,像是特意摆那儿的。沈舟喊了声:"妈。"沈妈头也不抬:"你个瓜娃子,回来也不说一声,菜都凉了。"可手上的铲子,分明多翻了两下,给他热菜。

沈舟把这一学期挣的钱,厚厚一沓,轻轻放进小红本,说:"妈,这半年赚的,您存着。"沈妈翻开数了数,眼圈红了下,又绷住:"莫乱花,自己留点。"沈舟笑:"留了,这是孝敬您的。"他坐下来,跟妈唠这半年:货郎怎么帮同学代购配件,独立站怎么搭起来,不炒股不冒险,稳稳当当。沈妈半懂不懂,只记着"我儿没学坏,正经生意",末了憋出一句:"出息了。"又赶紧绷住,"莫飘。"沈舟看着她藏白的头发,鼻子发酸——上辈子他给母亲转钱,是冷冰冰的到账短信;这辈子,一沓现钞,带着他手心的热,塞进那本"舟舟的"钱里。沈妈又翻了翻小红本上自己记的账——"舟舟汇款""舟舟冬衣"——歪扭的字迹一笔一笔都是他,她没说话,只把本子合上,压回抽屉最里。

年味一天比一天浓。沈妈腌的腊味挂在檐下,风一吹,油星子亮。沈舟搬凳子帮妈贴春联,沈妈在底下扶着,念叨:"你个瓜的,贴歪了,往左点——左点!"沈舟站着凳子上,手竟有点抖。他暗自好笑:上辈子签对赌协议手都不颤,这辈子贴副春联,倒紧张了。可转念一想,那是对外人,这是对家,手抖才对。他忽然想起,上辈子家里的春联,是保姆贴的,他连看都没看一眼;这辈子,他亲手贴,贴歪了有人骂,反倒踏实。邻居家电视里放着春晚彩排,锣鼓喧天漏进窗缝,沈舟跳下凳子,看沈妈对着春联端详,嘴角偷偷弯着。他忽然很想,就这么,把这辈子,过成一副贴正的春联——上联是妈,下联是他,横批是,都在。

苏晚来串门,隔着巷子就喊:"阿姨!"小虎牙在红皮筋下亮了一下。沈妈拉她进屋,塞了块腊肠:"你个姑娘,瘦了。"苏晚笑:"阿姨,我胖了。"两人一个刀子嘴一个直率,倒投缘。沈妈后来还偷偷跟沈舟说:"这姑娘,好。你莫作。"沈舟"嗯"一声,没多说,有些认可,母亲给得比谁都重。沈舟在旁边看,鼻子发暖——上辈子他亏欠母亲的,这辈子连带着,把苏晚也纳进了"要护的人"里。

傍晚,沈舟和苏晚在雪地里走。苏晚说,师范寒假作业多,可"青萍"寒假还有人看,有人留了长评,说"这站像个家"。沈舟反手握住她的手,苏晚挣了下,没挣脱,由他牵着。雪落在她马尾上,他忽然觉得,这世他守的灯,又多了一盏——不在讲台,不在纸上,在红砖楼那扇门后头,也在身边这只冰凉的小手里。 苏晚忽然问:"你那站,寒假也有人看?"沈舟笑:"有,一半是你。"苏晚白他:"贫。"却没松手。两人走到巷尾的副食店,苏晚忽然说,青萍那篇《潮水退了》,有人留了长评,说"这姑娘的字,像在替我们这代人记着点什么"。沈舟笑:"你那字,比我的站金贵。"苏晚白他,却把他的手,攥得更紧了些。

夜里,墨绿色的邮政车慢悠悠碾过,车铃叮的一声,在年关的静里格外清。沈舟想,这年,他守的灯,比去年来得稳。他摸了摸兜里那本小红本——妈的钱,也是他的根。窗外偶尔一响爆竹,他笑了:上辈子他求而不得的团圆,这辈子,一个十八岁的冬天,全给了。